这些侦探小说可能比东方快车更好看丨单读

2018-06-04 19:40

  ]“人潮中幽灵般的面庞/潮湿黑色树枝上的点点花瓣”,美国诗人艾兹拉庞德的这首《地铁车站》,或许可以借来概括侦探小说经久不衰的魔力

  “人潮中幽灵般的面庞/潮湿黑色树枝上的点点花瓣”,美国诗人艾兹拉庞德的这首《地铁车站》,或许可以借来概括侦探小说经久不衰的魔力:人潮中的幽灵面庞,带来令人恐惧的未知,于是便有了潜藏在文学作品里的窥探目光,并且以一个确定的结局作为终结,才终于能够心安。当然,对谜团的恐惧和对确定性的追寻不是现代人的专利,中国古代的公案小说,以及世界各地的传说和民间故事等,都已经有解谜、探案的元素。然而,现代意义上的“侦探小说”,是在十九世纪末期才真正出现的。这一文学类型的诞生,大概要归功于在这不久之前,制度和侦探局的成立。

  根据英国历史学家朱迪思弗兰德斯的说法,十八世纪末,伦敦食物价格高昂,就业率低下,由此引发许多犯罪和社会动荡。此前受雇于或治安法庭的治安人员已经不足以维系社会秩序,英国才在十九世纪初建立起隶属于的部门以及侦探局。大家所熟悉的常常在《福尔摩斯探案集》中出现的“苏格兰场”,就是总局所在之地,之后成为侦探局的简称。

  威尔基科林斯于1868年发表的《月亮宝石》普遍被认为是第一部现代侦探小说,但其实在他之前已经出现过一些有侦探角色的小说,比如狄更斯的《荒凉山庄》(1852-3),以及美国作家爱伦坡的《莫尔格街凶杀案》(1841)。然而,真正在大众读者中掀起“侦探小说热”的,还是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系列。这也部分得益于当时“廉价小说”在英国的风行:随着教育的普及,渐渐出现了一群识字但却贫穷的年轻读者,刺激了面向大众的廉价读物的出版。发表过福尔摩斯系列小说的《斯特兰》,当时仅售6便士。

  当时一流的出版社并不愿意出版这些廉价大众读物,柯南道尔自己也不认为侦探小说是文学创作,他更看重的是自己同时在写作的严肃的历史小说。但无论如何,福尔摩斯系列最终还是成为了他最受欢迎的作品,并且开创了许多被后来的侦探小说沿用的范式。福尔摩斯的演绎推理法,以及对学的应用,都延续了启蒙时期以来对科学、的信心。华生式的“糊涂助手” ,也成为侦探小说史上的经典形象。

  所谓“侦探小说的黄金时代”,是指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也就是一战和二战之间的一段时间 。阿加莎克里斯蒂大概是这个时期最著名的代表作家,被称为“侦探小说女王”,也被国内读者亲切地叫做“阿婆”。她的许多作品都有令人惊叹的情节设计,除了最近被改编成电影的《东方快车案》之外,经典之作还有《罗杰疑案》、《无人生还》等。

  同样是探案,柯南道尔所追求的主要是冷静的逻辑分析,阿婆却总是在作品中融入情感、人性、心理分析的元素,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她的小说屡屡受影视导演青睐的原因之一。《尼罗河上的惨案》、《阳光下的》等小说,虽然推理方面逻辑不太严谨,但都曾被翻拍成电影而为人所熟知。对人际关系的关注,也带来了层面的思考。者不一定,作案者不一定,非黑即白的判断不再适用,的边界往往模糊不清。甚至,法律作为制裁罪犯的手段是否完全可靠,也受到质疑。

  阿婆所在的“黄金时代”,写作基本可以归纳为:罪犯要作为角色出场,案件线索要完整呈现给读者。这样,读者就能在阅读过程中也能够像侦探一样参与其中,进行推理,尝试得出谁是罪犯的结论。这种写作手法也被称为“古典派”,美国的埃勒里奎因就将其发挥到了极致。埃勒里奎因是一对表兄弟作家弗瑞德里克丹奈和曼弗雷德李的合作笔名,也是书中侦探的名字 。他们在作品末尾揭晓谜底的时候,总是会设置一个“挑战读者”章节,将侦探冒险故事变为智力推理游戏。 埃勒里奎因最有名的作品是“迷系列”和“悲剧系列”,《希腊棺材之谜》和《X的悲剧》是了解他们风格的必读之作。

  再奇巧的也有穷尽的时候,这时,在美国兴起的“硬汉派小说”,就逐渐取代了古典派侦探小说的。此时正值美国经济大萧条时期,传统白人男性的身份自信受到,文学、影视作品中的“硬汉”形象,正好填补了大众的想象。达希尔汉密特是“硬汉派”侦探小说的开创者。之前的侦探小说作家,大多只能通过想象来描写侦探的工作:柯南道尔的正职是医生,阿加莎克里斯蒂则是家庭主妇。在他们的作品里,侦探往往家境良好、有些书卷气息,很少与罪犯发生正面对抗。汉密特本人却曾经是货真价实的私人侦探,并且把他真实的经历和融入到了创作之中。在他的作品中,侦探们要做的却不再仅仅是拿着放大镜到现场勘查,或者和者家属谈话以寻找疑犯,他们面临着实实在在的来自犯罪团伙的,常常要进行打斗甚至枪战。这些出生入死的经历,也使他们成为了美国文学中、银幕上新的英雄形象。

  雷蒙德钱德勒是另一位“硬汉派”的代表作家,但他小说里的主人公,与其说是“英雄”式的,倒不如说是处在“英雄”和“反英雄”的夹缝之间。他笔下的侦探菲利普马洛依然总能罪犯的,但他从中获得的却不是的成就感,而是屡屡人性却为力的感。在钱德勒之前,再好的侦探小说,也只能停留在通俗文学的范畴,但他显然有将侦探小说提升到严肃文学高度的野心。破案本身在他的作品中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案件里包裹着的爱、嫉妒、、等人类情感,以及人性本源的悲剧,才是故事的重点。钱德勒自己曾经在文章《简单的艺术》(The Simple Art of Murder)中这样描述他的侦探小说:“这些角色生活在一个糟糕的世界里,这个世界远在之前就已经创造了会致使其自身的机器……法律是追逐利益和的工具。街道阴沉,那是比夜晚更的什么东西。”

  侦探小说迷可能都知道“欧美系”和“日系”的派别,这种按地域划分的方式或许过于笼统,却也可以反映出日本的确是英美以外,侦探小说创作十分兴盛的地方。现代侦探小说最初被译介到日本,是在十九世纪末的明治维新时代。对于那时的日本来说,“”是文明、进步的象征,最早将侦探小说翻译到日本的记者、作家黑岩泪香(1862-1920),看重的就是这些小说对科学和演绎推理的推崇。他认为,它们可以促进日本迈向更的时代。

  这些翻译过来的侦探小说广受喜爱,不少日本作家也乐于以此模式创作。江户川乱步可以说是日本现代侦探小说的第一人,他的原名是平井太郎,以爱德华爱伦坡名字的谐音取笔名为“江户川乱步”(日语发音Edogawa Rampo),表达对这位开创侦探小说先河的作家的致敬。他创作的作品中,有些和欧美侦探小说一脉相承,有些则融入了日本的神怪元素。其余的日本作家的创作,也大致可以粗略地分作与欧美传统侦探小说相近的类型,以及加入、、元素来自立门户的类型,前者被称为“本格”,后者则被称作“变格”。

  二战期间,日本认为侦探小说的指向可疑,其源头又是英美等敌对国家,因此不适合在战时发表。侦探小说的创作一度停滞,战后才恢复过来。

  这也是 “社会派”小说兴起的时期。这一派的作家注重对犯罪现象和心理的探讨,最有代表性的人物是松本清张。松本清张出生于贫困家庭,高中没有毕业就开始打工,对社会底层的生活有着深刻的。他一开始写的是更为严肃的“纯文学”作品,后来才转向侦探小说的写作。他所创作的小说重心不在解谜游戏,而在于对人物悲剧性命运及其社会因素的探讨,不少作品都有现实社会问题的指涉,比如贪污、性丑闻等,这些不的现象,往往成为导致和悲剧的核心。

  1979年,岛田庄司发表《占星术魔法》,其中惊为天人的“不可能犯罪”设计,让本格派推理再次进入人们的视野。此后,绫行人在他的“馆系列”中延续本格推理的写法,出版商为了推销这些作品,就给它们打上了“新本格”的标签。

  新本格派将重心放回到的设计,以精巧、华丽、富有想象力的手法设计见长,人物刻画和社会心理的描摹则相对较弱。而且,之前的主流侦探小说,无论何种派别,都是建基于现实条件之上的,也就是说,案件必须能在现实生活里发生,但对新本格派的侦探小说来说,只要在虚构的世界里完成能够的案件推理就可以。绫行人的“馆系列”,凶手为了犯案甚至能建造出一整栋专门用于的建筑。有人吐槽,既然有这个财力,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雇一个职业杀手不就好了?但绫行人却认为,在推理小说的核心,还是要找到智力游戏的乐趣。案件在现实中是否能够发生,他并不关心。

  虽然说了这么多派别,但它们也只是我们理解侦探小说发展史的一个凭依。也有很多作家,不拘于特定流派的写法,比如最近的畅销推理小说作家东野圭吾,就很难简单地被分进“社会派”或“本格派”。当然,所有的流派都在一定程度上共享一些不变的旨:酣畅淋漓的解谜游戏、日常经验以上的另外可能、对人类悲剧喋喋不休的探问、生活谜团里一点确定性的慰藉……无论怎样,你总能找到一个喜欢侦探小说的理由。